我一直以為我在跟凌澤談戀愛,直到他說:
「姐姐,我女朋友要來,你去外面住一段時間吧。」
我整個人僵住了,脫口而出:「你女朋友不就是我?」
回應我的,是凌澤毫不掩飾地嘲笑:
「不是吧姐,我平時就是開個玩笑,你還當真了?」
1.
我抿了抿熱脹的唇。
一時無法分辨他這話是在開玩笑,還是認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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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澤一張俏臉近在眼前,招人的鳳眼挑起似有若無的笑,實在是誰看誰腿軟。
我別過頭,入目是男女凌亂散落的衣物,從玄關到客廳。
明明前一秒,我們還在互相纏綿不休。
「這次我是認真的。」
凌澤鉗住我的下巴,逼我不得不跟他對視。
「那可是林淺溪,我放在心尖尖上的小青梅,姐,你可不能給我拖後腿哦。」
我鼻尖一酸,猛地掙脫他的手,低下頭。
林淺溪,好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。
凌澤剛來我家的時候,幾乎每晚做夢都會喊這個名字,天天賴著他媽媽,說要去找溪溪玩,但每次都被言辭拒絕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他不再提起這件事,也不再念叨這個名字。
我以為他忘了……
見我太久沒回應,凌澤彎下腰睨我:
「不是吧姐,你不會真看上我了吧?我比你還小五歲呢,你不會要老牛吃嫩草吧?」
凌澤笑得仰倒在沙發上,「要讓我媽知道你就是這麼照顧我的,你說她會怎麼想?」
他的話,猶如冷水兜頭而下,潑得我身心涼透。
我眨眨眼,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「我、我收拾下衣服。」
我推開他一直架在我腿上的腳,撿起衣服胡亂往身上套。
轉身又衝進房間,隨手抄起衣服往行李箱裡塞。
凌澤套了條褲子,抱臂倚在房門口盯著我看,半晌沒開口。
那種赤身裸體暴露在大庭廣眾下的羞恥感,瞬間壓得我抬不起頭。
2.
我一直以為我和凌澤在談戀愛。
我們在一個屋檐下同進同出,跟戀人一樣擁抱、親吻、在家裡的各個角落翻雲覆雨。
他愛玩愛熱鬧,在酒吧玩到三更半夜。
不管到多晚,都會打電話讓我去領他回家,說這是家屬才有的特權。
會在他的兄弟們起哄要喝喜酒的時候,把我攬進懷裡,說家裡我做主,讓他們不要把我逼跑了。
會勾著我的脖子撒嬌,讓我給他做宵夜吃。
也會在樓下大媽追著給我介紹對象的時候,握住我的手,咬上我的唇,當眾宣示主權。
可原來,這所有的一切在他心裡,不過隻是一場玩笑。
拖著行李站在十字路口那一刻,我心裡隻剩茫然。
這五年,我的生活除了凌澤,就是工作。
以至於離開凌澤家,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走。
「不知道往哪走,那就向錢走。」總監接過我的行李箱,憐愛地望著我:「渣男會玩弄你的感情,錢可不會。」
緊接著,一張調任申請表遞到我面前。
跟著她調任總部這件事,她提過好多次,都被我以喜歡穩定為由拒絕。
究其原因,還是因為不想跟凌澤異地戀。
可現在……
「你不會還喜歡他吧?」
怔愣過後,我誠實搖頭,「不知道。」
真要說沒半點喜歡,那是不可能的。
畢竟我們有十九年的情誼,又相戀……
不是。
又曖昧了五年,這些感情不是說沒就能沒的。
但我還是接過了調任申請書。
離開,是我目前能想到的,最體面的結束。
3.
隻是我沒想到,會這麼快再次踏進凌澤家。
凌澤又關機了,他媽找不到他,習慣性找我,並委婉提醒我要照顧好他,帶上他的午飯。
我甚至沒來得及,跟她細說我跟凌澤目前的情況。
猶豫半天,我還是妥協了。
十一歲那年,芳姨帶著凌澤嫁進我家,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母愛。
後來我爸在車禍中不幸去世,我也因重傷瘸了右腿。
躺在病床上的三天三夜,我滿心都是絕望與恐懼,連眼睛都不敢閉上。
就在我孤立無援、滿心悲戚的時候,芳姨帶著凌澤趕到了醫院。
「別怕,你還有我和阿澤,我們永遠是你的親人。」
她的語氣那樣溫柔,替我擦拭淚痕的動作是那樣輕柔。
即使後來她跟前夫復婚,也沒有冷落過我,甚至拿出我爸所有遺產,讓我去國外治療。
所以我能拒絕所有人的要求,唯獨拒絕不了芳姨。
可當我打開門,熟悉的陳設卻像無聲質問,逼我直面那些刻意模糊的片段。
各種曖昧的回憶撲面而來,最終定格在昨晚我落荒而逃的畫面。
玄關口撞碎的花瓶已經換新,我昨天剛買的向日葵也換成了玫瑰。
我放在沙發上的史迪仔不見了,客廳整潔如新。
這對凌澤來說,實在難得。
自從我住進來後,大大小小的家務都是我在做。
有多久,沒見他這麼勤快過了。
「凌澤,凌澤?」我喊了幾聲。
凌澤的房門緊閉著,沒人應聲。
我緊了緊手上的外賣,猶豫幾秒,按下門把。
「凌澤?阿姨讓你起床吃……」
臥室裡充斥著微妙的氣味,床前的地毯上零零散散丟著衣服。
雙人床上,凌亂的被子下,是緊密貼合的男女。
其中一個,正是凌澤。
他被我吵醒,不耐煩地抹了把臉,帶著起床氣的口吻很不好:「幹嘛啊?」
女生也被吵醒,迷蒙著眼朝凌澤脖頸處拱了拱,轉眼又恢復平靜。
意料之外的畫面,如潮汐般一浪強過一浪衝擊著我的思緒。
我腦子空白到發痛。
「我媽又讓你來送吃的?帶過來都多久了,不新鮮了啊,你自己吃吧。」
「第一天就讓人吃外賣算怎麼回事?我帶她出去吃,晚上再給她大露一手。」
凌澤半撐起身,露出斑駁的吻痕,滿不在意的語氣在我腦子裡回蕩。
我頓時如鲠在喉。
4
記得三十歲生日那天。
我滿懷期待,想讓他親手為我煮一碗長壽面。
他是怎麼回應我的呢?
哦。
他拋下手機抱住我,咬上我的耳垂,然後用他那低沉的嗓音,懶聲拒絕:
「貪心鬼,我都已經請假在家陪你了,怎麼還不滿足?開火多麻煩啊,我們還是點外賣吧,還不用洗碗。」
那一刻,我的笑僵在臉上,滿心期待碎成渣滓。
看著他毫無芥蒂在我身上撩撥,我隻能強忍失落安慰自己,作為一個直男,他不懂浪漫和儀式感也是正常的。
可現在看來。
他不是不懂,隻是懶得敷衍我罷了。
「阿澤,這位就是寄住在你家的大姐吧?我想起個床,不知道姐姐能不能,避一避?」
女人綿軟慵懶的聲音響起,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直勾勾看著我。
寄住的,大姐?
我下意識看向凌澤。
明明是他幾次三番趁我去公司,把我的行李從宿舍搬到他家。
也是他親口告訴我,以後這裡就是我的家,我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。
可現在他連個眼神都不舍得施舍給我,自顧撩撥著女人的秀發。
我抬了抬唇,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。
說越多,越顯得自己像個可憐的小醜。
我轉身奪門而出,像個狼狽的逃兵。
看著手上已經徹底冷掉的餛飩面。
我無數次鄙夷自己的怯懦,痛恨自己的淚腺發達。
就連凌澤也沒放過我。
離開不過半小時,他的電話追過來了。
「我有沒有說過讓你別給我拖後腿?做事能不能帶點腦子?三十歲的人了,進別人家還不懂敲門嗎?」
「你這一冒失,把溪溪嚇得不輕,人家好聲好氣跟你說話,你還甩臉撒腿就跑,搞得她現在都覺得自己像個笑話,還得我費盡心思來哄。」
「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,當初就不該心軟收留你!」
凌澤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尖銳。
我握緊手機,手微微顫抖,嗫嚅著想要開口時,電話那頭隻剩冰冷忙音。
明明我才是那個被驚得六神無主、尷尬到無地自容的人。
怎麼到最後,所有的錯都成了我的?
5
我從沒想過,我們之間的關系會變成這樣。
第一次見到凌澤,他才 6 歲。
個頭還沒我一半高,卻奶聲奶氣地跟我爸發誓,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。
自那以後,但凡不上學,他就像個小尾巴似的,緊跟在我身後。
別人家都是大的讓小的,隻有我家,是反著來的。
每次有新玩具,他總是眼巴巴地望著我,催著我先挑。
有了好吃的零食,第一口一定是遞到我嘴邊。
放學時,他總會早早等在學校門口,一看到我,就像隻歡快的小鹿緊撲上來,嘰嘰喳喳地分享著他一天的趣事。
就連過年時長輩給的壓歲錢,他都毫不猶豫地全部交到我手上,一臉驕傲地讓我替他保管。
這樣一個弟弟,簡直就是夢中的小天使。
可一切歡樂與溫馨,全都終結在三年後的那場車禍裡。
我爸去世後,小小的他跪在墓前,信誓旦旦地說會永遠保護我。
他爸媽復婚,是他以絕食威脅他爺爺奶奶,才讓他們同意我到他家住。
他奶奶罵我是克星的時候,他毫不猶豫跳出來維護我,用好不容易攢下的零花錢買零食哄我開心。
曾經那些溫暖的回憶,都是真實存在的。
可現在,他說他後悔了。
他二十歲溜進我房間,羞澀又莽撞地偷走我的初吻時,沒說後悔。
這麼些年當著眾多好友的面,跟我玩曖昧遊戲時,沒說後悔。
二十五歲這年,半推半就,帶我越過那道界限時,也沒說後悔。
現在隻因我的出現讓他的小青梅感到尷尬,他就全盤否定了我們這些年來,那麼多的歡笑與淚水、深情與陪伴。
回憶與現實的落差,讓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往下掉。
……
『想見你隻想見你,未來過去……』
手機鈴聲再次突兀地響起。
屏幕上大剌剌地跳動著『凌澤』兩個字。
我猶豫幾秒,心裡五味雜陳,醞釀許久,最終還是接了起來:
「中午是芳姨讓我去給你送飯的,有任何問題你……」
「蘇姐,對不起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林淺溪的抽噎聲,打斷了我的解釋。
「阿澤剛跟我說了他罵你的事,都怪我太敏感,害你受委屈,他也是太緊張我了,一時沒控制住情緒,我替他道歉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我知道道歉沒用,這幾天有空的話,我想約你逛街賠罪,你想買什麼都可以,就當給我個彌補過錯的機會。」
林淺溪姿態放得很低,這是我意料之外的。
畢竟這事跟她沒有多大關系,唯一有關系的凌澤還這麼偏幫她。
正如此刻,一直聽不到我回應,他比林淺溪本人還不耐煩:
「蘇念,溪溪都親自給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?別忘了當初要不是我和我媽,你早就瘸了廢了沒人要了!」
凌澤的話,像一把尖銳的刀,直直刺進我的心髒,撕裂我的陳年傷疤,將我深埋心底的不堪挖出來,貢獻給他心愛的人。
6
我迫切地想跟凌澤做個了斷。
於是我答應了林淺溪的邀請,就當離開前做的最後償還。
以後,我誰也不欠。
「我上午有個會,午飯爭取陪你們吃,你來接溪溪的時候順便給我們帶個早飯,我要吃老友記的餛飩,不要蔥,少辣,溪溪的也一樣。」
電話裡,凌澤的語氣隨意又自然,好像我們之間所有的不愉快,都是我一個人的臆想。
我扯了扯嘴角,自嘲一笑。
大概是我沉默太久,凌澤咂舌,聲音染上一絲不耐煩:
「你不會還在生氣吧?不就是因為溪溪的事說了你幾句嘛!至於嘛你?」
「溪溪是我的人,我護著點也是應該的,你有什麼好鬧脾氣的?又不是外人,可別給我上綱上線的。」
「也不是小女生了,不會還要我來哄吧?那你就不用想了,這已經是我家溪溪的專屬權利了……」
電話那頭,凌澤幾句車轱轆話翻來覆去。
我靜靜聽著,突然就很想笑。
丟開小時候那個天使弟弟的濾鏡,原來現在的凌澤,已經被時間改寫成了這個模樣。
「凌澤,我是一個人,不是你撿回家的流浪狗,也不會在被你踹了一腳後,轉個圈回來還給你叼拖鞋。」
「別再跟我說什麼恩情,這麼多年我早該還清了,給林淺溪面子,是我答應你的最後一件事,以後就別聯系了。」
電話那頭瞬間陷入S寂,空氣仿佛都凝固了。
良久,凌澤的聲音再次傳來:「蘇念,耍性子也得有個限度,為了那麼點事,你要跟我絕交?」
絕交這詞對成年人來說或許幼稚,但卻是我們最好的結局。
經過他這些天不分青紅皂白、劈頭蓋臉的責罵,我終於能擲地有聲地說出那個「是」。
7
不知道凌澤是怎麼跟林淺溪說的。
她過來的時候,整個人洋溢著青春靚麗。
「那個蛋糕超好吃的!阿澤昨晚親自給我買的,可惜我胃口比較小,都沒吃完,還好有阿澤。」
「你別看他嘴上說著不喜歡吃甜食,其實吃得可歡了。」
林淺溪親昵地挽著我的胳膊,興奮地指著櫃裡的蛋糕。
她上揚著嘴角,眼神裡滿是得意。
我敷衍地笑笑,她話鋒一轉,看似不經意地問:
「你和阿澤以前關系那麼好,肯定知道他不少小秘密吧?快跟我講講唄。」
我對林淺溪其實說不上討厭。
也沒什麼資格討厭。
隻是當我抬眼,望進她那藏著探究的眼睛時,心底還是忍不住煩躁。
我會不由自主地觀察她,想看看她到底哪裡優秀,能讓凌澤念念不忘這麼多年。
這讓我厭棄自己。
「哪有什麼關系好?隻是受芳姨所託照顧他一下而已。」
「是嗎?那阿澤的房間怎麼會有你的照片和衣服啊?」
聽到她這話,我心裡猛地一緊。
還沒等我緩過神,林淺溪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刻薄。
「做女人呢,還是要有點自知之明,別整天想著勾引人。在阿澤心裡,你不過就是個住家保姆,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。」
「聽說阿澤的爸媽都很看重你,你不會以為,這樣就能一直留在阿澤身邊吧?」
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但這一刻,我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「放心吧,我馬上要調去北京了,不出意外的話,我們以後不會再有瓜葛。」
話音剛落,凌澤已經怒氣衝衝來到我們身邊。
先是質問林淺溪為什麼不等他,不等她回答,又將炮火轉向我。
「你要跟我絕交,問過我的意見了嗎?我同意了嗎!」